“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,我都将一往无前,义无反顾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——朱镕基
1998年3月,九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闭幕后,新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同志以这句铿锵誓言,向全国人民作出了庄严的施政承诺。二十余载光阴流转,这句话始终振聋发聩,在改革开放的岁月长河中回响不绝。这句誓言所直面的,正是当年改革征途上最为密集艰险的“地雷阵”——积淀了数十年体制沉疴的国有企业改革深水区。这是中国从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轨必须跨越的关键险滩,也是关乎国民经济命脉与千万职工生计的攻坚硬仗。回望朱镕基与国企改革,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排雷手,以非凡的政治勇气与务实的治理智慧,在计划经济遗留的旧阵地上,在计划经济遗留的旧阵地上步步为营,逐一破除体制机制的深层积弊,为中国市场经济的浩荡前路清障筑基。1988年的上海,是全国最大的工业重镇,也是计划经济体制包袱最沉重的城市之一。国有经济占据国民经济绝对主导地位,多数国企设备陈旧、技术落后、效益滑坡,体制僵化的弊端日益显现。与此同时,城市基础设施历史欠账严重,交通拥堵、住房紧张、副食品供应紧张等民生难题,是市民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困扰。朱镕基到任上海市长时,没有一上来就啃国企改革这块最硬的骨头。他很清楚,老百姓每天面对的,不是宏大的改革叙事,而是最具体的生存难题:餐桌上的菜够不够,出门的路通不通,住的房子漏不漏。1990年起,上海系统推进副食品生产基地建设,打通流通环节堵点,完善市场供应体系,稳定物价水平。短短两年时间,上海市民的餐桌从“凭票供应、品类单一”转向“供应充足、品类丰富”,“买菜难”彻底成为历史。这看似是民生小事,实则是改革的关键一步。先拆掉最牵动民心的“民生地雷”,让群众真切感受到改革的实惠,才能为更深层次的改革赢得最广泛的群众基础。在城市基础设施领域,朱镕基以“一年一个样,三年大变样”的决心,推动大规模交通治理与城市改造。上海市民至今记得这位“马路市长”的身影:脾气不算小,说话不绕弯,干事不隔夜。这种深入一线、务实高效的施政风格,让上海的城市面貌在短短数年间焕然一新。上海时期的治理实践,不仅解决了这座城市的燃眉之急,更形成了一套可复制的改革方法论:不空谈理论、不冒进求成,从群众最迫切的需求入手,以实干树立改革信心;坚持问题导向,用具体举措破解体制积弊。这场地方层面的“排雷预习”,为朱镕基后续开展全国性国企改革积累了宝贵经验,也奠定了他“务实、担当、为民”的改革底色。此时摆在他面前的,是一颗关乎改革全局的“巨型地雷”——中央财政汲取能力持续弱化。在财政包干体制下,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财政收入的比重、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持续下滑,中央财政捉襟见肘,甚至出现向地方借钱的窘境。没有稳固的财力支撑,任何全国性的改革举措都将沦为空谈。为破解这一困局,1993年底分税制财政体制正式推出,重构了中央与地方的财政分配关系,建立了以增值税、消费税、所得税为主体的分税框架。这项改革是中国经济体制史上的里程碑:中央财政的汲取能力显著增强,宏观调控能力大幅提升,为后续国企改革攻坚、社会保障体系建设提供了根本的财力保障。分税制也留下了深远的历史影响:财权上收、事权下沉的格局下,地方城市建设资金缺口持续扩大。受旧《预算法》禁止地方政府直接举债的约束,城投公司作为地方政府投融资的替代性工具应运而生。从这个意义上看,城投是分税制下地方发展需求的产物,它支撑了此后二十余年中国城镇化的高速推进,也为新时期地方政府债务治理埋下了伏笔。历史的辩证性,恰恰在于每一项改革举措,都在解决旧问题的同时,孕育着新的时代命题。1993年11月,党的十四届三中全会通过《中共中央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》,正式明确建立适应市场经济要求、以“产权清晰、权责明确、政企分开、管理科学”为核心的现代企业制度,为国企改革划定了根本制度遵循。1994年,现代企业制度试点在全国范围内全面启动,十六字方针从顶层设计步入实践场域。这是对计划经济下国企“政企不分、政资不分”体制痼疾的根本性突破,从产权归属、权责边界、政企关系、内部管理四个维度重构企业运行逻辑,彻底打破了国企作为政府行政附属的传统定位,标志着中国国企正式开启向独立市场主体转型的历史进程。1995年到1997年,国企改革进入布局调整阶段,核心方略是四个字:“抓大放小”。朱镕基对此有过直白的阐述:大的要抓好,集中力量办大事;小的要放活,让它们到市场中去游泳,能救的救,该淘的汰。“抓大”就是聚焦关系国家安全、国民经济命脉的关键领域,培育具有核心竞争力的骨干企业;“放小”就是通过改组、联合、兼并、租赁、股份合作制等多种形式,放开搞活国有中小企业,让市场机制发挥优胜劣汰的作用。这一阶段的改革,重在谋篇布阵。分税制搭起了新的财税体制骨架,现代企业制度划定了国企改革的航向,抓大放小完成了国有经济布局的顶层设计。1998年朱镕基就任国务院总理之时,中国国企正处于最艰难的时刻。全国国有及国有控股工业企业亏损面超过40%,纺织、煤炭、冶金、军工等传统行业全线承压。大量国企背负着三重沉重包袱:冗员过多,人浮于事,劳动生产率低下;债务高企,还本付息压力远超盈利能力;负担过重,学校、医院、后勤一应俱全,非经营负担沉重。更棘手的是,国企困境已与银行不良资产、就业压力、社会稳定深度交织,形成一片密布的“雷区”,任何一处处置失当,都可能引发系统性风险。
“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,我都将一往无前,义无反顾,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”
这不是一句悲壮的口号,而是对改革形势的清醒判断 ——这场硬仗没有退路,也没有捷径。朱镕基提出明确的攻坚目标:用三年左右时间,使大多数国有大中型亏损企业摆脱困境,大多数国有大中型骨干企业初步建立现代企业制度。这就是载入中国国企改革史册的“三年脱困”战略。为啃下这块硬骨头,朱镕基打出了一套环环相扣的改革“组合拳”,以系统性举措破解系统性困局。针对大批产品缺乏市场空间、扭亏无望的低效企业,改革不再用财政资金持续填补无底洞,而是通过兼并重组、破产清算实现市场出清。朱镕基曾以“早死早投胎”这句直白的表述点破其中逻辑。话语听来冷峻,却精准戳中了计划经济体制下 “保护落后” 的惯性弊病。与其任由无效企业持续消耗公共资源、拖累行业整体活力,不如通过市场化出清,让土地、资金、劳动力等生产要素向更高效的领域流动。这份看似决绝的抉择,恰恰是对国有经济整体效益与长远发展的负责。朱镕基曾以“早死早投胎”形容这一逻辑,话语直白却切中要害。终结计划经济下“保护落后”的惯性,让生产要素流向更高效的领域,这是市场经济的必然要求。这是三年脱困进程中最具阵痛感、也最富争议的举措,牵动着数百万家庭的生计与命运。对千千万万国企职工而言,这场改革意味着告别深耕数十年的岗位、离开熟悉的厂区大院,从“铁饭碗”的安稳里跌入再就业的未知。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迎面相撞,个中艰辛与迷茫,是一代人难以磨灭的集体记忆。朱镕基深知这项举措的分量,也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与民生考量,但他始终笃定:冗员包袱不卸下,国企就不可能轻装上阵,更无法在市场竞争中真正立足。阵痛在所难免,却绝不能让职工独自承担。在推进减员分流的同时,全国性再就业工程同步启动,下岗职工基本生活保障、转岗技能培训、自主创业扶持等政策层层落地,千方百计为离岗职工托底铺路,尽最大努力稀释改革的社会成本。这场千万人共同经历的转型磨砺,是中国从计划经济迈向市场经济必须跨过的关口,是发展不得不付出的时代代价,更深深镌刻着普通劳动者为改革大局作出的奉献与牺牲。对产品有市场、发展有前景,仅因债务负担过重陷入困境的企业,将银行债权转为金融资产管理公司的股权,企业由此卸下巨额利息负担,获得喘息空间。东方、华融、长城、信达四大资产管理公司应运而生,承接了上万亿元银行不良资产,既化解了系统性金融风险,也为国企债务纾困提供了市场化路径。三年间,国家安排数百亿元财政资金用于企业技术改造贷款贴息,引导企业将资金投向技术进步和产品升级,摒弃低水平重复建设的老路。这一举措意在“输血”更重在“造血”,推动国企从规模扩张转向内涵式发展,提升核心竞争力。将国企自办的学校、医院、幼儿园、后勤等社会职能逐步移交地方政府,让企业从“小社会”回归“市场主体”的本质,聚焦主业、轻装上阵。到2000年底,三年脱困目标基本实现:国有及国有控股工业企业利润实现历史性突破,亏损面大幅收窄,重点行业整体扭亏为盈。面对成绩,朱镕基始终保持清醒。他明确表示,脱困只是把国企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,真正的考验在于脱困之后能不能活下去、活得好。这份冷静与务实,为下一阶段的深化改革划定了坐标。三年脱困实现了“止血救急”,但朱镕基深知,产生亏损的制度土壤若不改变,困境迟早会卷土重来。2001年至2003年,国企改革的重心从“脱困”转向“建制”,从治标迈向治本。推动具备条件的国有大中型企业改制上市,引入社会资本,优化股权结构。朱镕基反复强调,股份制不能只圈钱不改制,上市不是目的,而是建立现代企业制度的契机,要借助资本市场的约束倒逼企业完善治理、提升效益。一大批国企通过改制上市实现了机制重塑,逐步成长为参与国际竞争的市场主体。推动企业建立规范的股东会、董事会、监事会和经理层,明确各治理主体的权责边界,形成各司其职、协调运转、有效制衡的治理机制。完善公司治理,本质就是要把“人治”的惯性关进制度的笼子,让企业决策走向科学化、规范化、法治化。改革越深入,产权变动越频繁,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就越突出。朱镕基多次强调,国有资产一分钱都不能流失。他要求在企业改制、产权转让过程中,必须严格履行审计评估程序,规范交易流程,强化全程监管。在放活搞活的同时守住国有资产安全的底线,体现了改革者的底线思维与责任担当。针对长期以来国有资产“多头管理、无人负责”的弊端,改革着力构建“管人、管事、管资产”相统一的国有资产监管体制,从制度层面明确国有资产出资人代表。这一部署为2003年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的成立奠定了坚实基础,标志着中国国资监管进入专业化、体系化的新阶段。“我只希望在我卸任以后,全国人民能说一句,他是一个清官,不是贪官,我就很满意了。如果他们再慷慨一点,说朱镕基还是办了一点实事,我就谢天谢地了。2003年,朱镕基卸任国务院总理。告别讲话中,他没有过多谈及过往功绩,只是平静地叮嘱,要把改革继续推向深入。三十余年弹指而过,中国国企早已走出当年的困局,成长为国民经济的压舱石与主力军。而当年播下的改革种子,仍在持续生长,也不断面临新的时代命题。分税制背景下诞生的城投体系,如今正经历着化债攻坚与转型发展的深刻阵痛;新一轮国资国企改革深化提升行动全面铺开,聚焦主责主业、提升核心竞争力成为核心导向。历史似乎在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当年的排雷逻辑:体制红利不会永续存在,发展的过程,就是不断拆除制度性“地雷”、持续突破体制束缚的过程。回望朱镕基主导的国企改革,留下的不仅是现代企业制度的框架、国有经济布局的优化,更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。是直面问题、不避艰险的担当精神,明知山有虎、偏向虎山行,敢于触碰最深层的利益矛盾;是实事求是、务实笃行的科学精神,不搞形式主义,不做空泛文章,用具体举措解决实际问题;是心怀人民、兼顾大局的为民情怀,在改革的阵痛中始终守住民生底线,在全局利益中兼顾个体得失。改革永远在路上。今天,面对新一轮国企改革与城投转型的时代考题,我们依然需要那份“一往无前、义无反顾”的担当,依然需要那种务实笃行、久久为功的定力。来源:城望研究院。若文中内容涉及版权问题或需引用授权,欢迎随时通过公众号后台留言与我们联系,我们将第一时间妥善处理。